我四十八岁，丈夫五十四岁，我们结婚已有二十六年，女儿工作后，家中只剩下我们两人，时常感到尴尬和陌生，有时甚至觉得像是合租的室友：形同陌路，各自生活，却又不愿意揭开那层透明的隔膜。一天，女儿回来时，给我带来了一条吊带睡衣，藕粉色的，轻柔的面料，裙摆刚过膝盖。她微笑道：“妈，别再穿那些宽大不修身的睡衣了，您才四十八，根本不需要。”虽然嘴上抱怨她乱花钱，还叮嘱这样薄的衣服可不能外穿，但女儿刚走，我还是把那条睡衣挂在了卧室的门后。

晚上我洗完澡，认真擦上了身体乳，甚至把头发吹得蓬松。我坦白说，并不是想要去勾引我的伴侣，我只是想看看，二十六年来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男人，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认真地看着我。赵建国当时坐在沙发上，专注于手机，电视声轰隆隆地响，他低头忙着滑动屏幕。我从卧室走到厨房，故意经过他身边，结果他却没有抬头。倒了一杯水后，我又回到卧室，再次走过他身边，他依然在看手机，根本没有注意到我。站在卧室的门口，我偷偷寻思，心里的勇气仿佛在迅速泄气，但我不想就此放弃，于是端着空杯子再次走过去，这次我放慢了脚步，并特意停在那里。我的脚踩在小地毯上，陷得柔软，终于引起他的注意——可他的目光却不是在我身上，而是皱着眉，恼怒地说道：“你挡着电视了。”

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他，我的心里涌上无尽的失落和尴尬。四十八岁的我，穿着女儿送的吊带睡衣，竟然在丈夫面前走了三趟，换来的只是“你挡着电视”的一句话。我气恼地把杯子随意丢在了茶几上，转身进了卧室。“等一下。”他在身后叫住了我。我停下脚步，心中闪过一丝希望。“怎么了？”“你把杯子忘了。”我回头，看到他指着茶几，那一刻我几乎想要笑出声来——我努力想引起他的注意，竟然只是让他注意到我忘了拿杯子。

我默默地拿起杯子，沉默地回到房间，脱下那件睡衣，悄悄塞进了衣柜的最里面。女儿发来消息问：“妈，你穿上了吗？好看吗？”我盯着屏幕良久，只回复了“挺好”，然后把手机放在床上。十点半时，他进来准备睡觉，翻开被子躺在自己那一侧，背对着我。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界线，夫妻多年，连翻个身都像是约好了一般。我闭上眼问：“你今天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不同？”他的沉默让我有些失落：“什么不一样？”“算了。”“你是不是换了睡衣？”他终于有所反应，心中一紧：“你注意到了？”“注意到了。”我心中有些感动，但又忍不住问：“那你为何不说？”他转身面对我：“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”

我打开床头的灯，看着他面目清晰，五十四岁的他，头发已经白了一半，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更加深刻。年轻时，他并不是这样的。刚结婚的时候，他每次下班回家，第一件事就是找我，无论我在哪儿，他总会从后面拥住我，问我：“今天怎么这么好看？”但随着女儿的降生，生活变得杂乱无章，照顾孩子和家庭的压力几乎压得我们喘不过气，逐渐从恩爱夫妻变成了两个人的同居室友，先是忙于生活，后来竟习惯了无视彼此。

他低声问我：“你是不是生气了？”我反问道：“我为何不能生气？”“因为我没夸你。”他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。“我在你面前走了三趟。”他显得说不出话来。我注视着他：“三趟，不是一趟。第一次我以为你没注意，第二次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你可能忙，第三次我甚至停在你面前很久，你却只说是我挡住了电视。”他吞咽了一下：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我叹了口气：“不是故意的反而最让人难受。”于是我关掉了灯，背过身去。黑暗中，他说：“我真的看到你了。”“你看到却装作没看？”“我怕你觉得我老不正经。”我愣住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怕我这样想？”“很久了。”

“我有说过你不正经吗？”“没有。”我接着问：“那你怕什么？”他沉默良久后才回答：“你以前说过我现在不如年轻时候。”我回想着去年冬天，他裹着我那条旧围巾出门时，我开玩笑说：“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头了。”他居然记住了，他说：“我以为你嫌我老，也嫌我碰你。”那一瞬我心里紧了一下：“我什么时候嫌过你？”“你没说，但你睡觉时总往旁边躲，也不等我。你穿宽大的睡衣，仿佛我再多看一眼都不合适。”我无言以对，明白这些年我们都在等待彼此靠近，却都误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对方。

我询问他：“那你今天怎么不看我？”“我看了。”他回答。“可是你一直低头。”我不解。“其实是用余光看着你。”他起身打开床头灯：“当你从卧室出来时，我看到了你换的衣服。在你走第二趟时，我也看到了。你在我面前停住那一刻，我本想说话，但突然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。”我好奇：“什么消息能让你沉默不语？”“不是工作。”他拿出手机，打开相册递给我，屏幕上是一张我走过客厅的背影，穿着藕粉色的睡衣，头发披肩，手握杯子，灯光从侧面洒下来，映得我显得柔和了许多。看着那张照片，我问：“你什么时候拍的？”“第二趟。”他回答。

“你拍我干什么？”我有些疑惑。“想留着。”他的回答让我内心微微松动，但随即又被他迅速扑灭：“我准备发给女儿，问她这衣服哪儿买的。”我的心情再次低落。“你问她干什么？”“我想再给你买一件。”他直言。“那为什么不直接问我？”我问道。“我怕你不喜欢。”我把手机还给他：“赵建国，你是不是觉得，买一件睡衣就能解决我们之间的隔阂？”